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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:红楼梦十二钗之叹
《红楼梦》十二钗,原是十二支插在琉璃盏里的花。盛时各有各的秾艳,谢时各有各的凄惶,合在一起,便是一场关于“美”与“空”的长叹。
元春是那支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牡丹。金簪玉冠,享尽皇家恩宠,可深宫里的风比外面烈,“一载赴黄粱”的判词早写在红墙之上。省亲时的泪水,不是矫情,是隔着千重宫门望不见家的疼——她用一身荣华换了家族的体面,却像被关进金丝笼的鸟,唱的歌再好听,也带着挣不脱的苍凉。最后那声“虎兕相逢大梦归”,不是死于宫斗,是死于“荣华必散”的定数,再贵的花,也熬不过季节的刀。
黛玉是绛珠草化成的仙姝,自带三分病骨七分痴。她的泪不是水,是心里的血,一滴一滴还着前世的债。葬花时的锄头,掘的不是花冢,是给自己挖的心坟;《秋窗风雨夕》的残灯,照的不是夜雨,是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的孤绝。她懂宝玉的“痴”,却走不进他的“俗”;她爱这人间的暖,偏被这人间的冷逼到绝境。最后焚稿断痴情,不是赌气,是知道这世间再无值得她留恋的“真”,像一支雪梅,宁可在寒夜里谢尽,也不肯落进污泥。
宝钗是朵开得太端庄的蘅芜。她懂世故,会圆融,把“停机德”刻在骨子里,却在“好风凭借力”的诗句里泄了底——她不是不想飞,只是把翅膀藏在素色衣裳里。嫁给宝玉,像把美玉嵌进顽石,她用温柔乡焐他的冷,用贤淑德劝他的痴,可那颗心早就给了林妹妹,她焐得再热,也暖不透那层冰。最后“金簪雪里埋”,不是被抛弃,是守着一座空房,看着自己的青春像雪一样化掉,连痕迹都留不下,端庄了一辈子,终究成了别人眼里的“贤”,自己心里的“苦”。
探春是枝带刺的玫瑰,生错了地方。“才自精明志自高”,偏摊上赵姨娘那样的妈,在贾府的烂泥潭里,她想往上拔,却总被扯着根。理家时的锋芒,不是争强好胜,是想给这摇摇欲坠的家撑点体面;“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必早走了”的狠话,藏着多少身为女儿身的不甘。最后远嫁海外,像被狂风卷走的花,纵有千般才干,也只能在异国他乡,对着月亮想那“三春去后诸芳尽”的家,刺再硬,也抵不过命运的风。
史湘云是朵开得泼泼洒洒的海棠,带着股子野气的暖。爹妈早逝,寄人篱下,却能醉卧芍药裀,笑得像个孩子;说着“是真名士自风流”,却在寒夜里做针线活补贴家用。她的乐观不是没心没肺,是把苦日子酿成了酒,逼着自己喝得酣畅。可“展眼吊斜晖,湘江水逝楚云飞”,最后夫死家散,那点野气的暖,终究被岁月熬成了凉,就像深秋的海棠,落了一地,连香气都带着霜。
妙玉是枝开在佛前的红梅,清冷里藏着执念。她嫌“刘姥姥脏”,却把成窑杯给了她;说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”,自己却困在“槛外”的虚名里。她的洁癖不是矫情,是想在这污浊的世间守点“洁”;她对宝玉的暗许,不是凡心,是在青灯古佛旁,撞见了一丝人间的光。最后被贼人掳走,“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”,那枝红梅终究被折进了污泥,她守了一辈子的“净”,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迎春是株任人攀折的菱花,软得没了骨。被父亲卖给孙绍祖,受尽折磨,却只会说“我认命”,像池塘里的菱角,被人采了,也只会默默沉底。她的懦弱不是天生,是在贾府的倾轧里,早就被磨掉了所有反抗的力气。“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粱”,她的死不是意外,是这吃人的世道,对“软弱”最残忍的吞噬,连挣扎都懒得挣扎。
惜春是枝早早谢了的曼陀罗,看得太透,心就冷了。“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,何必叫你们带累坏了我”,话里带着股子狠,却藏着对这肮脏家族的绝望。画大观园时的认真,不是喜欢,是想给这即将散场的繁华,留个念想;最后出家为尼,“可怜绣户侯门女,独卧青灯古佛旁”,不是看破红尘,是被红尘伤透了,只能躲进佛堂,把心修成石头,连眼泪都懒得流。
王熙凤是朵开得最艳也最毒的罂粟。“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”,她的狠不是天生,是在男人堆里抢食吃的无奈;她的笑里藏刀,是想在这后宅里站稳脚跟。可放利钱、害尤二姐,双手沾满了血,最后“一从二令三人木”,众叛亲离,死在破草席上,连送葬的人都没有。那点风光,像罂粟的花,艳得灼人,却带着致命的毒,终究毒死了别人,也毒死了自己。
巧姐是朵被风雨打落却侥幸活下来的雏菊。家败时被舅舅拐卖,幸亏刘姥姥搭救,最后嫁入农家,过着纺线织布的日子。她的幸运不是偶然,是贾府里少有的“善缘”结下的果。“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”,她没经历过多少荣华,却在最苦的时候,尝到了人间的暖,像田埂上的雏菊,不起眼,却能在风雨里扎根,活得踏实。
李纨是枝开在槁木上的晚菊,守着“节”字过了一辈子。丈夫早死,她把所有心思放在儿子贾兰身上,像老黄牛一样,默默耕耘,不求回报。“晚韶华”的判词,说的不是她的荣华,是儿子金榜题名时,她的苦终于熬出了头。可那时候,她早已两鬓斑白,青春成了灰烬,就像秋后开的菊,纵有一时的艳,也抵不过骨子里的寒,赢了世俗的“贤”,输了自己的一生。
秦可卿是朵开得太早也谢得太快的昙花,带着点说不清的谜。“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”,她的“淫”不是浪荡,是在这压抑的贾府里,对“真情”的畸形渴求。早逝不是意外,是这家族的肮脏事,需要一个替罪羊来遮掩;“画梁春尽落香尘”,她像一片提前落下的叶子,藏着树的秘密,却只能默默腐烂,连叹息都被风卷走。
十二钗,十二种活法,十二种结局,说到底,都是被“红楼”这牢笼困住的鸟。有的想飞,有的想守,有的想逃,最终都逃不过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命。她们的叹,不是个人的悲,是所有“美”在“无常”面前的无奈——再艳的花,也熬不过寒冬;再深的情,也抵不过命运。可正是这声叹,让她们活了百年,依旧在书页里绽放,提醒着我们:珍惜眼前的花,善待身边的人,因为这“红楼”一梦,醒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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