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岭上的月光——读李家宁《清明·怀念母亲》
中诗协品鉴委员会
读李家宁的《清明·怀念母亲》,像在一个落雨的清明,跟随一双脚印,走上松岭。脚印很浅,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过,被松针覆盖过,但还在。它们从岭下一直延伸到岭头,一步,一步,没有停过。
这是一首写“走”的诗。母亲抱着孩子,走十里夜路,翻过松岭,去求一个土方子。这一走,就走出了这首诗全部的重量。
开篇便不同凡响。“母亲,我又梦见那座岭了。”诗人没有说梦见母亲,而是梦见那座岭——岭是母亲走过的路,是母爱的刻度。一个“又”字,暗含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清明。“你抱紧我的那只手,至今没有松开。”这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句。梦里的手和当年的手叠在一起,时间被揉碎了,母亲的怀抱从几十年前的岭上,一直抱到了今天的诗行里。这种跨越时空的拥抱,非高手不能为。
第二节是全诗的核心,也是最疼的地方。“她们点起香,说不是蛔虫,是乌纠子。”乡野的土法,带着那个年代的蒙昧与无奈。“茶油烧着我的肚脐,我在你怀里哭到失声。”烧灼的痛,哭哑的嗓子,都抵不过母亲那一刻的心碎。但诗人没有写母亲流泪,只写了一个动作——“你一声不响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。”这一紧,是千钧之力,是一个母亲在无能为力时唯一能做的事。她不能替孩子疼,只能把孩子抱得更紧;她不能哭,因为孩子还在看着她。中国古典诗学讲求“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”,此处便是最好的注脚。
第三节由这一夜转向一生。“七个孩子,七个。”这重复不是赘笔,是一个母亲无数次抱起孩子、放下孩子、又抱起孩子的一生。母亲那句“忍人得金人,有量才有福”,不是空话,是她用脚走出来的信条。从岭下走到岭头,从青年走到白发,从七个孩子走成八十三岁那年的最后一场咳嗽。诗人没有铺陈苦难,只用“十里山路”和“八十三岁”两个数字,就写尽了一个母亲的全部重量。
第四节将母亲比作贾母,堪称点睛之笔。《红楼梦》中的贾母,富贵慈祥,惜贫怜弱。诗人将乡村母亲与之相提并论,不是攀附,而是发现了一种超越阶层的仁厚。贾母的慈悲在宁荣二府,母亲的慈悲在那座松岭上,在那个烧着茶油的夜晚,在每一次抱起孩子赶路的途中。“松岭上的松针落了一层,像你这一生咽下去的所有声音”——这一句是全诗最惊艳的意象。松针落地,无声无息,正如母亲一生咽下的那些疼痛、疲惫、委屈。它们没有被说出口,却铺满了整座松岭,铺满了孩子的一生。
结尾如月光落地。“清明又落雨了,母亲。岭上的雾很浓。我分不清哪是月光,哪是你当年抱着我赶路时,肩上的白霜。”雾与月光与白霜,三个意象叠印在一起。时间模糊了,记忆模糊了,但那个怀抱还在,那条山路还在。母亲肩上的白霜,是十里山路的寒夜,是一个孩子滚烫的额头,是一个母亲沉默了一生的爱。诗人没有说“我很想你”,但每一个字都在说。
纵观全诗,李家宁走的是中国诗歌最正统的路子——以少胜多,以简驭繁。从《诗经》的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,到孟郊的“慈母手中线”,到杜甫的“入门闻号啕”,再到这首诗,一脉相承。这条路最难走,因为一旦情感不真,便立刻露怯;一旦语言不精,便流于平庸。李家宁走得稳,走得诚。他用二十行诗,写了一个母亲的一生;用一座松岭,丈量了母爱的全部深度。
这首诗告诉我们:真正的母爱,不在别处,就在那个抱着孩子连夜赶路的夜晚。十里山路,一座松岭,一层白霜,一次收得更紧的拥抱——就够了。读罢掩卷,仿佛看见那个母亲,肩上披着白霜,怀里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,走上松岭,走进月光,走进这首诗,走进每一个读者心里。清明雨落在松针上,无声无息,正如母亲的爱,也正如这首诗。
附
清明 怀念母亲
李家宁(中国)
母亲,我又梦见那座岭了。
你抱紧我的那只手,
至今没有松开。
她们点起香,说不是蛔虫,
是乌纠子。茶油烧着我的肚脐,
我在你怀里哭到失声。
你一声不响,
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。
七个孩子,七个。
你常说,忍人得金人,
有量才有福。
你这一生,把这句话活成了
补了又补的衣裳,
量了又量的米,
和半夜里替人缝好的棉被。
村里人说你像贾母。
你走的那年八十三岁,
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,
像你缝过的那些补丁,
密密地,盖在泥地上。
清明又落雨了,母亲。
岭上的雾,多像那年
你抱着我赶路时,
肩上披着的那层月光。
2026、3、26 |